北海_南笙

我好歹也是个四十岁的男人了

顾璃依:

我好歹也是个四十岁的男人了


Written By 顾璃依




荒很明显地意识到,自家小叔叔最近有些怠惰了。


具体说来,是从小叔叔四十岁生日之后开始变化的。如果说之前荒川在荒的心目中是神一般的存在,那么现在,神不仅是自觉走下了神坛,还是撒着脚丫子往人间冲,一边冲还要一边嚷着“整天端着架子真是累死我了”。


比如现在,荒川已经提早下了班,窝在沙发上一边嗑着薯片一边看肥皂剧——西装领带?不存在的,有的只是一件大号宅T和沙滩裤,就差一副墨镜去外面晒太阳了。


等等,小叔叔,虽然我知道您没什么童年,六岁开始接受的就是精英教育,周末八门补习班轮流,初高中都是以第一的成绩考进去的,大学四年一半在公司一半在学校,接着在公司呕心沥血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处理事务,但这并不表示您一过四十就能丢了自己的偶像包袱吧?说好的榜样呢?再这样下去你的八块腹肌都要变成一块了!


荒绷直了后背把手里的报表拿给他看:“小叔叔,报表。”


荒川摆了摆手:“这种事情你看着办,我还信不过你吗?”


“今年的人事任免,有没有什么人需要注意的?”荒换了个方向。


“别少了我那点股东分红就行,别的和老爷子商量着办。”荒川倒了倒薯片罐头,里面的薯片已经没了。


“那今晚吃什么?”荒问道。


“嗯?油焖茄子怎么样?楼下那家的龙虾也不错,你要是想吃烤鱼咱们就出去……”荒川总算是提起了一点兴致,“还是说我现在去买?”


“荒川!”荒盯着起身穿着人字拖准备出门的荒川,终于忍无可忍喊了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的意思。”荒川耸耸肩,“可我好歹是个四十岁的男人了,四十就该退位让贤过老人家的日子了,在外打拼这种事交给年轻人去做不是很正常嘛。”说完极为潇洒地碰上门,晃着钥匙下楼去了。


如果不出意外,荒川大概会在半小时之后提着一盆小龙虾上楼,吃完饭一边把玩着核桃一边出去和人下象棋,或者在酒吧里和人点评在上面伴舞的女人哪一个盘顺条亮。


这对于荒来说,除了不可理解,还有不可容忍。


哪儿来的颓丧大叔上了荒川的身啊?这样下去他和荒川还能不能好好同居了啊?怕不是再过几个月七年之痒都过去了自己还得和荒川提一提分手了吧?


荒川和荒是恋人关系这事,说出去可能没人信。


两个人勉强算是一个家族的,一个是浑身上下透着对一切人没兴趣的性冷淡,另一个是整张脸上写着愚蠢的人类的高冷青年,他们俩能在一起的难度差不多相当于黛西和盖茨比*终成眷属,再夸张点,应该是乙女游戏的两个男主突然推翻原作搞基去了。


要不是荒在实习那年主动出击,荒川还轻飘飘应了一声“哦”,两个人就这么一路历经风雨到了荒川四十岁。听起来这坚若金刚的爱情真的就是耽美漫画了。按一般耽美发展这两个男主搞基之后应该是秀恩爱撒狗粮永远十八岁的,然而荒川直接甩出一张四十岁的牌,把整个耽美走向扭成了现实文学。


荒感觉到很颓丧,又不知道应该从哪说起。放在以前荒川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去吃小龙虾,就是吃也得找个人替他剥壳放进盘子里,再往边上点缀点紫苏,他才肯叉上一个;可现在荒川甚至能够一边剥着小龙虾放进他碗里一边说“不自己剥壳是对小龙虾的亵渎”,顺便再来两瓶冰啤酒。


他曾经看过一本小说,其中的黑帮老大的人生目标就是去法国卖防晒油*,当时他还在想有哪个到达过权力顶峰的男人会随手就把权力交出去跑去卖防晒油;谁知道这种事还能发生在自己身上,都过了明路了的恋人兼老大连防晒油都不想卖,就想着做个甩手掌柜混吃等死。


荒现在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荒川,人生前二十八年他喜欢的就是一个自己脑内金光闪闪的包装出来的男朋友……虽然那个时候荒川确实就是牛逼闪闪的人物。


太惨了,他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他身披金甲圣衣、驾着七彩祥云充满了荒的童年少年青年,然后在他四十岁的时候,把圣衣和祥云扔了当猴子去了。


“叹什么气啊。”荒川搭上他的后背,“嫌弃我老了?我也四十了啊。”


“没有。”嫌弃你没有那时候的雄心壮志了。


“那就好,来吃烤鱼吧,小龙虾怕也是吃腻了。”荒川拍了拍他的后背,接着去厨房拿了两个碗出来,那造型怎么看都有点怂,委实没有川总的形象。


荒看了一眼桌上的烤鱼……算了吧,还不如小龙虾呢。






睡了一觉起来坐在镜子前面的荒还有点起床气,荒川已经做好了早饭,此刻正拿着发胶给他的头发定型。他干这事得心应手,荒觉得现在就算开口嘲讽他像个马仔荒川都能回一句“男人给自己恋人当马仔有什么可耻的”,没由来地更烦躁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荒川问道。


也就这时候荒还觉得荒川还是那个身居高位能治小儿夜啼的荒川,他思考了一下,报出荒川的行程:“上午有个董事会……”


“我是问你的。”荒川拍了下他的后背,“弄好了,吃早饭吧。”


“白天和你差不多,”荒扯扯嘴角,“晚上和以前的朋友吃个饭,不用你来接。”


然后荒川真就没来接。


还美其名曰“老年人不掺和你们的事”,荒一边踢着脚下的石子一边想,老爷子都六十多了还在一线奋斗,你一个四十岁的有什么理由退居二线。


身边的夜叉撺掇着还要去飙车做一回暴走族,车后面要坐着长发飘飘的姑娘惊声尖叫。荒拍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心说你们年轻人非得用这种方法证明自己年轻么?再想到荒川用来证明自己确实老了的办法,他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他的生活一向向着荒川看齐,没遇到荒川之前清心寡欲钻研刻苦,十一点之前准时回家,洗澡吹头发睡觉,还真没有过车后面坐着个长发飘飘的姑娘的香艳经历——不,在荒看来这种事算不上香艳,一想到姑娘长发全糊脸上尖叫时头发可能卡嗓子眼里,荒的兴趣就下去了一半,而下去另一半的理由很有可能是会被请去喝茶或是担心中途出事。


但他还是没说出来,荒川都已经变了,他觉得自己是时候也稍微脱离一下“精英”的范畴,享受一点年轻人的疯狂。


“就知道你够意思。”夜叉一个电话就让家里人开了哈雷过来,带妹飙车的时候总不能用什么嘉陵钱江,何况是和荒一起。


“我不习惯SOFTAIL SLIM,”荒跨上车才如实说,他从夜叉手中接过头盔戴上。夜叉看出他的兴致缺缺,也不逼着他带妹子,一个口哨便开了出去,引得后车座上的妹子尖叫起来——不过夜叉开车的气势很不错,就是真开着嘉陵钱江,也能让人觉得这家伙在开哈雷。


荒握紧了车把,经典的旧铁风格,亮黑色和镶边车轮也是夜叉的审美,引擎发出低声的咆哮,荒一把追了上去,感受着风在脸上刮过。


“是不是很久没这么兜风过了?”夜叉扔给他一罐咖啡。夜已经很深了,后座上的姑娘到一半就下车回了家,两个人绕着风景区的湖边飙了几圈,最后停在了路边自动贩卖机的边上。


“是从来没有。”荒纠正他,也懒得管自己手里拿的是糖加得太多了的庶民咖啡。


夜叉自己喝的是啤酒,他灌了半瓶下肚,耸耸肩道:“没想到你不但没有童年,连逆反期都没有。”


“……”荒还真没法反驳。


“不过精英分子嘛,当然是没有逆反期的,”夜叉挤挤眼睛,“通常来说他们都挺记仇的,掌权了就到了逆反的时候,把以前得罪过他们的人大清洗了也说不定——不过这时候就不叫逆反期了,直接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那这种人……会有倦怠期吗?”荒把拉环拉开,晃着手里的咖啡。


“怎么可能。”夜叉把剩下半听啤酒喝完,“他只是放松,又不是放权,等到谁触犯了他的利益,最杀伐果决的那个你看是谁。”


荒沉默不语,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荒川最近做过的人事调动……看起来荒川是真心实意想培养自己做下一任接班人,担心自己治不住下面还让老爷子投到了自己这里。不过荒也毫不怀疑,如果两人不是这个关系,他连老爷子这一关都过不去。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夜叉把啤酒罐子一扔,脸色难看起来。


“找你寻仇的?”荒问道,他并非没有看到靠近的黑影。


“你最好躲一下,我可不想被荒川寻仇。”夜叉按了按肩膀,“吃饭之前那家伙跟我打过电话,务必要把你毫发无损地送回去。”


荒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虽说夜叉和荒两个人都有过格斗学习的经历,夜叉更是没少打过架,但两人都吃了没带武器的亏,夺到武器的时候已经免不了被砸出几点淤伤来。


夜叉送了对手一记膝击,他一向路子野,手上不知从谁那里缴来的棒球棍大开大合,直接把人击飞出去。荒手里的是蝴蝶刀,每一次他都得估计下手的力度避免造成人命官司,只能看见刀刃上的血丝一层又一层地加厚。


“你到底惹了多少人?”荒皱眉。


“我怎么知道,”夜叉做出一个击球的动作把对手的脑袋往边上一揍,“想弄死荒川的应该更多吧?”


荒本来想说“跟他在一起时我可没遇到过这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总觉得说这话似乎有炫耀的嫌疑,又隐隐有点不安——


“砰”地一声枪响,荒下意识地侧身,身后绿化带里松软的泥地上出现了一个弹坑。


“卧槽居然还有人带这个!”夜叉和荒对视了一眼,摩托在刚才的混战里已经被人砸了个稀巴烂,冷兵器对热兵器,还是随手从对手那里缴来的,怎么想都是必败之局。唯一的好处是对方也同样担心着误伤,仅仅是围着他们不再进攻。


荒猛地意识到这群人的目标很可能并不是夜叉……而是他。夜叉那个级别的干架最多换来同等水平的械斗,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的事;用上枪甚至想要人命的……那是针对他。握着蝴蝶刀的掌心里渗出汗来,冰得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荒已经俯下身来,小腿肌肉紧绷,调整着发动进攻前最合适的姿势。还原弹道轨迹,那个持枪的人会在哪一个位置……


“械斗还能遮掩过去,持枪械斗就不好说了。”荒川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不要轻举妄动,袭警只会让我们更不留情面。”


警笛声自远而近,证明荒川说的不是假话——从夜叉的反应也能看出来,他还有个老相好青坊主在警局工作,职位还不低——荒川确实是带了武器来的,他提着长刀,路灯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厉的光辉。那把刀荒以前见过,他还以为仅仅是个装饰品。


持枪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荒川用的是带鞘的刀,随着他切入阵中如行云流水一般点在那些人的手腕上。说是点或许不太确切,从那些人痛得扭曲的面容上就能看出来,荒川用力不小。如果他用的是刀刃,怕是所有人的手都要切下来给荒谢罪。


“回家了。”荒川对着他伸出手,“夜宵吃小龙虾。”


他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说出这句话,身后的所有人都被彻底地无视了。


夜叉推了一把荒,荒愣了一下,抓住荒川的手走出了包围圈。出去的时候他看见了青坊主,那人的脸色也不好,想必不是因为没有抓住持枪的嫌疑人。


荒坐进车里,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不过比起刚才确实好太多了。


“本来想着还能轻松一点,等你可以接手公司了就彻底退位让贤,免得猜忌,”荒川松开刹车,“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你不来我和夜叉也能解决。”荒争辩道。


“到时候就少不了添点伤口了。”荒川点出这个事实。


“是你先不来接我的。”荒本来想转头去看窗外,车窗玻璃上倒映出荒川的脸,嘴角边挂着淡淡的笑。


路虎在路上一路狂飙,随着荒川的转弯插入车流之中,荒这才意识到荒川的车技也很不错——虽然这大概和荒川必修的那些课程有关——甚至可以说是能够去当个业余赛车手了。荒被推背感死死按在车座上,这哪里是没有过叛逆期了,这明明是天天都在叛逆期啊!什么四十岁的老男人,从骨子里这家伙就没超过十八岁!


“我好歹也是个四十岁的男人了,”荒川漂亮地一个漂移,“要是连爱人都护不住,真是白活了这么大年纪。”




*《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主人公。


*《龙族》源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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